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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横雏】私心藏密意 · 上

·平安时代paro,阴阳师老横。看过仓安篇的姑娘会发现有些注释是重复的,但可能会有第一次看这个系列的人,所以还是都重复一遍。

·八月初就说了要写这篇,没想到后来因为各种事情一直拖拉到现在,断断续续写了一个多月,我真是够了_(:з」∠)_

·好吧,接下来请大家收看横山裕探案录


私心藏密意



〇一


村上于卯月初时赶回京城,是为了赶上月中的贺茂祭。

如今执掌贺茂神社的斋院*是天皇最宠爱的小女儿选子内亲王,此次祝祭必定会热闹非凡。听女官们讲,这次女宾乘坐的牛车不仅被一一装饰一新,就连参加游行的侍从也都选用样貌端庄、身份高贵的年轻人,还增添了不少新颖的仪式,这样一来,不仅村上身边的女官们迫不及待,就连村上本人也暗暗期待起来。

这天,依照规矩,他在回京后进宫面圣,回去时,在美福门旁遇见了那个人。

“小雏。”

那个人叫着他的乳名,从不远处走过来,身上穿着阴阳师的白狩衣,乍一眼看去就像将要飞去的飞鸟一般。

“阿横。”他应了一声,站在原地等着那个人走过来。

村上并不喜欢自己的乳名,他的少年时光不算幸福,现在回想起来也无甚留恋,因此过了加元服的年纪后,他便彻底抛弃了这个名字,后来就连母亲也不会再如此称呼他,但这个人每次这样叫他时,他不但丝毫没有不满,反而有些怀恋,细思起来,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。

“一路上顺利么?”横山裕这么问道。

“挺顺利的,问题都顺利解决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前一年年末,村上的母亲到纪伊参拜道成寺,却在路上突然去世了。事发突然,村上只能在隆冬之际匆忙赶往纪伊为母亲收殓。此前,他的母亲一直体弱多病,前不久身体渐好,便前往纪伊祈福,不料这一去却再也没能回来。村上在这些年里多次目睹母亲因为病痛苦苦挣扎,母亲一走,他反倒为她感到解脱。然而不知为何,将母亲平安下葬后,他心里总有些放心不下,因此在一月前再次前往纪伊,替母亲参拜了道成寺,完成她的遗愿。一路上还拜访了母亲以往的侍女,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的侍女告诉村上,夫人是在梦中去世的,无病无痛,可能是蒙菩萨召唤而去了吧。

他们一齐往外走,像信步闲聊一样,但这句话说完后横山没再说什么,村上忍不住侧过头看他一眼,期待他继续开口,然而这个人真的紧闭上嘴不再说话。村上想要催他几句,却又想不到这样做的理由,只好保持默默无言地走到即将分别的地方。

站在牛车边,村上没抱什么希望地问道:“今晚,要来我家喝酒么?”顿了顿,加上一句,“跟昴一起。”

横山似乎动摇了一下,然而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“不了,改日吧。”

一般横山这么说便意味着拒绝,于是村上不再挽留,道别之后便坐上牛车离开了。车轮碾过石子路,碎石和细沙被碾到一旁,发出细小的声音,村上默默听了半路,一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

“搞什么,阿横又不来么?”

村上吓了一跳,身子几乎贴到了车厢上,手下意识地往腰间的短刀摸,定睛一看是涉谷昴,这才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松懈下来。

“昴,原来是你啊,”他抚着胸口喘气,“吓了我一跳。”

“是啊,我也吓了一跳,”涉谷瞥瞥他,“你都出声问了,那个人竟然还是不肯来,看来今晚又只能我们两个一起喝苦酒了。”

“别这么说,昴……”

“我说的可是实话。阿横那家伙,真是不识趣啊。”

“别这么说……”这句话出口,村上才意识到他说了和刚刚一模一样的话,然而谁知道这是不是实话,“还是别说这个了。”

“是啊,还是不说了,一说就扫兴。”


村上和横山、涉谷从小就认识,虽然他一直认为三人之间毫无罅隙,但知道涉谷是猫妖时还是吓了一跳。此前他一直认为涉谷和横山是师兄弟关系,认为涉谷之所以懂得许多横山闻所未闻的咒术,是因为他是师兄,全然没料到涉谷身上那些神奇之处皆是因为他并非人类。而横山和涉谷知道村上有所误解,但碍于横山师傅的命令不能明说,便刻意引导村上的误解,谁知道这在揭露真相时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。

村上先是笑了笑,认为他们在开玩笑,看到他们俩严肃的神情之后才不敢置信地转向横山:“昴是中邪了么?被猫妖附身了?”

横山摇摇头,说:“涉谷昴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是猫,后来活得时间长了才有了这样的能力。”

村上一下绷紧了脸,眼珠子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,下一瞬间,他拔出自己的佩刀指住了两人:“说!你们两个妖怪把阿横和昴弄到哪去了!快把他们交出来,不然我不会对你们客气的!”

这下可麻烦了。横山和涉谷好一通解释才让村上冷静下来放下佩刀,但即使如此,村上还是如履薄冰、小心翼翼,一只手一直搭着刀柄,准备一旦有异就拔刀而起。此后,横山和涉谷又花费了巨大的心力才让他信服,以至于涉谷已经做好了施咒让村上失忆的打算。如今,这场危机已经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趣事,涉谷再次说起来时笑得满地滚,一边笑还一边挣扎着爬起来模仿村上当时拔刀的模样。

“小雏你当年真是……真是白痴啊!”猫妖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,而村上只能讪笑着,有些委屈地喝着酒。

“我当年可是吓到汗流浃背啊。”

正说笑着,墙角突然窜出了一只老鼠,只听“吱”的一声便消失在了角落里。村上瞟了一眼没打算理会,然而转头一看,原本坐在那大笑不止的涉谷已经消失了,只剩下他原本穿在身上的红色狩衣堆在原地。没过一会儿,一只黑猫叼着老鼠回来了,它把已经断气的老鼠扔到村上面前,爪子狠狠一拍,老鼠便像燃尽的香灰一样尽数粉碎,最后只剩下一张剪成硕鼠形状的纸片。

“这是式神。”黑猫说。

“式神?”村上听说过这种东西,知道横山也豢养着好几个不同式神,但并没有接触过。

“小雏,你有麻烦了。”黑猫金色的瞳孔盯着他,像锁定猎物的眼神,“我得马上回去通知阿横,你在这等着。”

说完,涉谷没再理会自己那件狩衣,他以猫的形态一跃而出,瞬间便消失在月色之下。


*斋院:侍奉于贺茂神社的斋王,由未婚皇女担任。


〇二


横山拿起那张剪成鼠形的纸片,说:“这是式神。”

听到这句话,村上马上回应道:“我已经知道了,昴告诉我了。”

“不,你没听懂我的意思。这个式神是别的阴阳师派来的,这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“这我也知道,昴告诉我了,所以到底是什么坏事,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?”

横山叹了一口气。“有人想在你身上下咒术,恐怕是要至你于死地。”

“但是既然这个式神已经被昴抓住了,还能有什么问题?”

“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。对方见这一计不成,肯定会再次出手,到时候谁来保护你?”

村上眨眨眼睛,说:“当然是你了。”

横山立刻被噎住了,村上则继续说道:“有你在,就没人能用咒术害我,不是么?”

这句话逼得阴阳师目瞪口呆,面皮上浮现出薄薄的红色来,他不得不用袖子半遮住脸,强装冷静地轻咳几声回应道:“既然这样,那从现在开始,你必须好好按我说的去做,我才能保护你,知道么?”

“知道了。”村上没犹豫,立刻点了点头。

“那,立刻动身吧。”

“去哪?”

阴阳师遮住脸的袖子还是没放下来。“去我家。”


再次领着村上踏进那栋简陋的宅子,横山立刻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景。

那时候横山的师傅刚去世一年,他原本想继承师傅的衣钵做一名云游法师,但村上的来信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那时村上早已离开母亲的娘家播磨,进入了京城。他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再嫁,成为成明亲王的继室,他也子凭母贵,从一个五位国守*之子一跃成为亲王继子,作为殿上童*进入宫廷,在此后的十年内凭借着自己的机敏精明成为了四位的大藏卿*。

当年那个在横山面前哭哭啼啼的小雏现在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冷静圆滑的村上信五。尽管他们时不时会见面,但横山清楚地知道他们在越离越远,彼此之间横亘的隔阂几乎能用肉眼看见,但是当村上请他回京城帮他时,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。就连涉谷也说,他其实就是在等村上开口而已,只要村上勾勾手指,他就像被无形的线牵动一样奔到他身边,而且无数次重蹈覆辙。

横山拍拍自己的脸,驱散自己的胡思乱想。侧过头看身后的村上,那个人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,正对周围的一切啧啧称奇,就像第一次进这个宅院一样。

“无论来这里多少次都没法习惯啊,”他说,“你这里怎么能这么乱?为什么会把虎耳草和燕子花种在一起?还有那口枯井也是,怎么不找人填掉?哪天谁不小心掉进去怎么办啊?”

“你怎么这么爱操心,”横山本意并不是责怪,话到嘴边却成了反唇相讥,“我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,连猫都不会掉下去。”

“当然是因为你住在这我才会担心,昴就算掉进去也能自己爬出来,你可不一样,”村上顿了顿,“你只要移开目光一会儿就能把自己弄丢。”

“我在你眼里这么不靠谱?”

他点点头,又说:“虽然大部分时间不靠谱,但是一认真起来就很靠谱。”

“那还真是多谢了。”

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们:“喂!”

是涉谷。

“你们要在那里吵到什么时候?快点进屋!”

被涉谷这么一吼,横山和村上两人立刻噤声,互相朝对方吐吐舌头,猫着背进了屋。

一进屋,涉谷就指挥他们在案几旁边坐下。

“我已经把屋子里布置好了,其他人的式神绝对进不来,但是,”他敲了敲案几,眼睛直直盯着村上,“但是,我的咒术只能针对灵体,防不了人,小雏,你自己要小心点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阿横,你这几天就跟在小雏身边吧,没人跟着他我不放心,然后……”

“慢着,”横山打断涉谷的话,“为什么是我跟在他身边,你变回猫跟着他不是比较方便么?”

“大藏卿大人上朝带着猫?传出去会让人笑话吧。你好歹也是宫中的人,跟着他有什么关系?”涉谷摆摆手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
阴阳师急忙转向村上。“喂,小雏,你也劝劝昴,他跟着你比较合适吧?”

谁料到村上立刻摇摇头,说:“不啊,我觉得昴说得对,你跟在我身边我比较安心。”

“喂!”

剩下两人把他的叫喊当做耳边风,横山的抗议没了效用,最后他只好嘟嘟囔囔地接受了,谁料到涉谷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又说了一句话:

“阿横,今晚你跟小雏睡一间房吧,客房里的榻榻米被我挠坏了。”

横山的抗议还没出口,一个枕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。

“别废话了,快拿着小雏的枕头过去。”


呼吸声。

横山从不知道呼吸声能如此恼人。他忍不住看了看睡在旁边的那个人,想要开口,又不知该说什么,没想到反而是村上先开口了。

“阿横,很久没跟你睡在同一间房里了。”

“嗯。”他不知该如何回答,只能这样应道。

“你还记不记得,那时候我跟你师傅说我做了噩梦,硬是要让你和昴来跟我一起睡?”

“记得。亏你能想得到那种鬼主意。”

当年,横山和师傅是为了替村上的父亲祓除不祥前往村上家的。

村上的父亲生了重病,请了数位名医、高僧、祈祷师,却怎么也康复不了,家人便猜测他是沾了煞气。正巧老法师带着横山云游过路,村上家听说他法术高明,便想请他到家中,没想到人还没到,村上的父亲就已经去世了。驱邪变丧事,老法师也没办法,只能尽心尽力替村上家操持一番,准备带着徒弟离开时,村上家的小公子却开始噩梦不断,还看见父亲的魂魄在家中游荡,吓得村上家人心惶惶,这下老法师不得不继续留下来,帮助村上家驱鬼消灾。

其实村上根本没有什么噩梦,也没有看见父亲的鬼魂。他周围没有没有同龄的玩伴,好不容易遇见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横山和涉谷,自然舍不得他们离开,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。他借着家中闹鬼的借口把云游法师一行人留下了,每天黏在横山和涉谷身边。涉谷早看出了村上的心思,但并不说破,他本来就是小孩子心性,每天领着横山和村上玩蹴鞠、下双六、射小弓,倒是不亦乐乎。而老法师碍于村上夫人的请求,只能同意让横山和涉谷成天待在村上身边。后来,老法师到底还是识破了村上的小心机,他带着横山和涉谷离开当天,村上嚎啕大哭,扯着横山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,老法师只能答应每年带着徒弟和涉谷来探望他,这才止住了小公子的哭嚎。

“当年你就可喜欢你和昴了,”村上这么说,“还求着母亲让你们在我家一直住下来。”

阴阳师轻咳一声,说:“真没想到,大藏卿大人当年那么任性。”

“我也没办法啊,当时周围一个能陪我玩的人都没有。”

说着,他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,便自顾自转换了话题:“阿横,晚上不会有鬼魂进来吧?”

“鬼魂?”横山想起村上从小就怕鬼,“不会的。”

“要是有呢?”

“我把它赶出去。”

村上不再说话了,横山听见他缩进被子里的声音,不一会儿,他听见他睡着了。


*国守:平安时期各地方国最高行政长官。“五位”表示官职的级别,“位”相当于中国的“品”;三位及以上是上层贵族,四五位是中等贵族,六位以下是下层贵族。

*殿上童:公卿贵戚未行冠礼的子弟进入宫廷作为见习侍从。

*大藏卿:大藏省,负责管理诸官厅的收支、诸国的调(田地课税)、货币、金银、物价的部门;大藏卿为大藏省的最高长官,相当于现在日本的财务大臣。


〇三


“我又梦见爹爹了。”

横山突然睁开了眼。眼前是幼年的村上信五,小小的个子,圆眼睛,圆脸蛋,眨巴着眼看他,一只手还扯着他的衣袖。

“我又梦见爹爹了。他说要带我去他那里,可是我不想跟他去……阿横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?”

横山刚想开口,突然瞥见了自己的手——小男孩的手,手指上总是带着因为粗心大意而留下的伤痕。

他随着师傅到村上家时也不过是个七岁大的孩子,尽管从小就跟在师傅身边,对大小鬼怪已经见怪不怪,但对于怎么安抚他人还是十分生疏。他学着师傅的模样点燃安神香,对村上保证自己会守在他的床前保护他,到天明时却发现自己早就睡倒在了小公子的床褥旁。幸好村上也安稳地睡着,像幼犬一样将四肢摊开来,没心没肺的模样。现在他又梦见了从前,还不叫村上信五的村上信五,眨巴着眼睛看着他,等他的回应。

“阿横,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?”

“当然好了。”

横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
“你好好睡吧,我不会让别人来伤害你的。”

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安抚他人的办法,只是村上似乎已经不需要他的安慰了。

离开村上家之后,他再次见到村上已经是五年后。那时候村上已经随着继父进京,成为了殿上童,横山则仍旧是阴阳师的学徒,跟在师傅身后亦步亦趋,进宫时惴惴不安,担心自己身上的衣服太过寒碜。一开始他还没有注意到那个端坐在卷帘边的男孩,等他向自己眨了好几次眼时,横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他就是曾经跟在自己身后、总是被自己奚落像个小姑娘的“小雏”。

村上小公子扎着整齐的发辫,穿着红与苏芳的重色直衣*,是为了映衬庭外的梅花而特意准备的春服,看起来像女孩玩的娃娃一样精致。等到殿上人们散去,他悄悄跑出来,跟在横山后面问这问那,横山这才警觉他那双眼睛竟显得比以前更加圆了。等到不得不分别时,他又像当时那样扯着自己的衣角不肯松手。

“阿横真是大骗子,当初说好了要来见我,结果我等了那么久都不来……”

“是我不对,明年肯定会去看你的。”

“那昴呢?昴也会一起来么?”

“会的,我肯定带他一起来……”

得到他的承诺,村上家的小公子这才松开了拉着他的手。后来他随着师傅四处云游,自然没能遵守约定每年去看他,但每次路过京城时也会去见他一面。村上行冠礼那年,他去见他时正好又是仲春,村上穿着白与苏芳的直衣,发髻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冠帽,看起来倒有些陌生了,不过那双眼还是一样明亮,像炭火一样。

村上见他,便递给他一把剪刀。

“今天替我剪发的大人手太生疏了,剪出好大一个豁口,阿横帮我修整齐吧。”

横山知道这是个借口,但也没有推辞,便接过剪刀替他把发髻散开,将平整的发尾又修整了一遍。

“阿横,你现在还在随着师傅云游么?”村上问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不打算回京么?”

“本来就不是京城人士,没关系。”

“以后也打算继承师傅的衣钵么?”

“嗯。”

听了这些话之后,村上没再说话了,横山也没有出声安慰他,反而在心里默默埋怨他为什么还没有看清现实,云游法师和尊贵的公卿子弟厮混在一起是会让人嚼舌根的。

然而,分别时,村上说:“我说不定明年就会长得比你更高了,你要记得来看我啊,阿横。”

横山笑笑,说:“不可能的,小雏。”

“那我们就试试看。”

似乎就是因为这个傻气的约定,横山此后每年都遵守约定到村上府上拜访。涉谷跟着他一起去时,便会怂恿他们站在一起比高,然后大笑着奚落村上还是没能长得比横山更高,每到这时,村上便不服气地说道:“说不定明年就可以了。”

“不可能的,小雏。”横山还是这么回答。

“那就试试看。明年你要记得来看我啊,说不定到时候我就长得比你高了。”

横山便年年都去拜访他。

二十一岁时,村上叙爵成为大藏卿,官至五位后,朝中与他为敌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,遭遇过几次下咒陷害之后,他的母亲坐不住了,亲自写信给横山请求他到京城里帮助自己的儿子。横山没答应,但答应了回京见村上一面。那时候,村上对他说:“阿横,回来帮我吧。”只这一句话,他便将自己那封冗长的拒绝信抛到了九霄云外。此后,他便回到京城,进入宫中任阴阳师一职,直到现在。


横山醒了过来。

村山还睡着,在熹微的晨光里,脸像幼犬一样。横山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头发,却怕惊扰他,只好放下了手。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,自己只是个七位的阴阳师,不能随着村上进到清凉殿里,凡事就怕有万一,因此还是留个心眼为好。

他悄悄取过村上的外袍,决定在内里缝上一块剪成飞鸟的白布,这时,村上醒了,揉着眼睛问他出了什么事。

“没什么,你继续睡吧。”

村上没有继续躺下,而是坐起身来,给房里点上灯。

“你啊,就不会点上灯再缝么?这么暗,扎着手怎么办?”

“有人睡着,我怎么敢点灯……”横山嘟囔起来。

村上噗嗤一笑,伸手将灯移近横山,凑过去看他手上的动作。“这也是式神?”

“嗯。我没法随你进清凉殿,万一有事,它可以帮你。”横山缝完,咬了线,将衣服交还给他,“给你。”

他接过衣服,说:“阿横,谢谢。”

“这种话,你我之间还说什么。”

“不,还是要说的。”

村上接过衣服,在跳动的烛焰里慢慢地穿上了。


大藏卿大人被下咒的事情传得很快,皇上首肯横山在清凉殿的侍廊上候着,但周围的几个朋友还是不放心,不停嘱咐横山要多加注意。这天,他们出宫时,看见一只熟悉的黑猫正蹲在草丛中舔爪子。

“昴?”

黑猫摇摇尾巴,示意他们往自己的爪子下看,他们这才看见黑猫的一只爪子正摁着一只黄莺,它一松开,黄莺就像融化的泥人一样缩小、消失,最后只剩下了一只纸鹤。

“又是式神?”

黑猫点点头,将纸鹤往横山的方向推了推,然后一跃消失在草丛中。横山拎起纸鹤,拆开白纸,发现里面裹着几根发丝。

“这恐怕是你的头发,”他对村上说,“快想想,有谁能拿到你的头发,最近有见过女人么?”

“我才从纪伊回来,哪里有时间见女人。不过,回来的那天到成明亲王的宅邸拜见了他,在那里待了一晚。但是我没让任何人碰我的头发。”

成明亲王是村上的继父,两人关系到底比不上亲父子,因此村上并不称呼他为父亲。

“傻,趁你睡觉的时候偷偷剪下来,你当然不会察觉。算了,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,以防万一,你今天回去后马上遣散身边的近侍吧,最近不要随便让别人靠近你。”

村上点点头同意了。

回到宅子后,横山立刻着手派出式神到成明亲王的宅邸去,原本他想请涉谷亲自去一趟,但猫妖不知去了哪里,夜幕降临也没回家。接下来的几天里,事情一直没有进展,涉谷偶尔会带给他们一点消息,第四晚,大仓和丸山来拜访,还带上了座敷童安田。

安田是第一次见村上,眼睛直盯着他看,似乎欲言又止,大仓看出来了,便问:“安,怎么了?”

“最近京城里实在不太平……”

“是啊,住在六条大街的橘式部大人最近突然去世了,”丸山接过话题,“橘式部大人已经五十岁了,身体一直很硬朗,但是那日赛马落败之后便一病不起,不出五日便去世了。”

大仓说:“我听说,藤原中茂大人也被奇怪的东西缠上了,前几日差点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,如果不是那位小姐的乳母拼死相护,恐怕就酿成大祸了吧。”

然而听到这些,安田只是摇了摇头:“我听说村上大人被人下了咒,恰好京城里近日来了一位出云国的法师……”

“安,你的意思是说……”

“我在想,那位法师会不会恰好知道什么,如果能找到他问一问,说不定会有些线索。”

于是,第二日,他们便在朱雀门旁找到了穿着黑色狩衣的云游法师,将他请到了阴阳师的宅邸中。横山让村上扮成仆从,由自己开口向法师询问,但还没说话,法师就已经认出了横山。

“你就是横山裕大人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知道你。当年你的师傅还健在时,我曾想过要向他讨教一番,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成行,那位大人便去世了。”

云游法师是独臂,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,只能用左手单手持酒杯。
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
横山替法师斟满了酒。“我有一事想要向大人请教。”

“请讲吧。”

“大藏卿大人近日受到他人的烦扰,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消息,可否向我透露呢?”

法师捏着酒杯,眯了眯眼。“大藏卿大人,指的是村上信五大人吧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位大人的父亲可是成明亲王?”

“是。”

“啊,如此。”法师的目光投向了一旁正穿着仆从衣衫的村上,向他开口道:“信五大人,不如你问问自己吧,到底下咒的是谁?”

正在为两人斟酒的村上惊了一下,看了一眼法师,又立刻看向横山。

“这位大人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横山说。

“我想这位衣着朴素的仆从就是信五大人吧?”法师没有立刻回答,这样反问道。

见他已经看破,横山和村上只能点点头承认了,法师便继续说道:“我想,到底是谁敢对信五大人下咒,恐怕大人自己最清楚不过了。”

法师喝完杯中的酒,便起身离开了阴阳师宅邸,而横山和村上在厅堂里坐了许久,直到太阳升高,横山好不容易开口问道:“小雏,你知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朝中与我为敌的人确实有,但还不至于向我下杀手吧……”

横山抬眼看村上,他正盘着腿把双手抱在胸前,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。他悄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。

“算了,先别想了,等昴回来我再和他商量吧,也许他打听到了什么消息。”


“小雏自己给自己下咒?”涉谷不由得大叫了起来,被横山瞪了一眼,立刻压低了声音,“为什么?有什么好处?”

“我不知道,但我觉得那个法师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你怎么能随便相信来路不明的云游法师?!”涉谷再次大叫起来。

“我也知道这不对,但我们都找了这么些天了,什么端倪也没发现,你不觉得有点奇怪么?”
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涉谷坐下来,拿过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。

横山瞥一眼他,突然问道:“你最近都在哪里?一整天连影子都看不见。”

“我在皇宫里。”

“在那里做什么?有什么发现?”

“没什么发现……就像你说的,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。可疑的人的确有,但我不觉得他们会对小雏下咒。”

两人又安静下来,涉谷嚼了几口点心,横山突然又说:“昴,你别成天待在宫里玩,注意避嫌。”

涉谷呛了一下,说:“我哪有成天在玩!我有在努力调查!”

阴阳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“我没说你成天在玩,我只是想说你别成天待在宫里,那里有其他跟我一样的阴阳师,小心被他们捉去。”

“知道了……”

横山思来想去,决定再找出云国法师一问究竟,但四处打听,却听说那位法师在十余天前就被发现溺毙在了桥下,算算时间,早在村上回京之前。既然如此,那么他们见到的那个法师又是谁?

“大家都说,他是被水虎拖下的,发现的时候,只剩下一些衣物了。”河边的渔夫这么告诉横山。

“这个地方以前有过水虎么?”

“记不清咯……”老渔夫挠挠自己的头皮,“可能是水虎,也可能是水蟒吧,反正是吃人的妖怪。”

苦思冥想也没有头绪,横山只能暂时先打道回府,路走到一半,他突然想起丸山家的宅邸就在附近,想要顺便去拜访一下,便让车夫调转车头。牛车在一间普通的宅院前调头,横山撩开帘帷,正巧看见宅院里的杂役出门来。这间宅子与一般的平房无异,院墙也搭得简陋,但这杂役却穿得端正整洁,一点不像普通人家杂役的衣着。横山心思一动,便叫停车夫让他去那间宅院打听一下。

趁着车夫去向杂役搭话时,横山便暗暗观察院子里的情况。普通人家的土墙搭得矮,只有儿童一般高,阴阳师坐在牛车上,将院子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。这间宅子看似简陋,但里面却不乏仆从,仆从们的衣着也各个精致端庄,全然不似普通人家,房屋里还隐隐传出男童嬉戏的声音。

横山暗暗记下这些,等车夫回来后,他便放下了帘帷。

牛车轱辘轱辘地开始走了,杂役也转身回到宅院,阖上了门。


*直衣:天皇和公卿的日常衣着。男童的直衣就是成人直衣的缩小版本。(夏季直衣示意图)(红与苏芳重色示意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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