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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横雏】私心藏密意 · 下

·平安时代paro,阴阳师老横

·又名横山裕探案录

·瞎掰胡诌了很多阴阳术,请勿当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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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心藏密意 



〇四


村上是早晨醒来的。他做了一个说不上好坏的梦,基本上是近几日的经历重现,因此醒来时只感觉加倍疲惫。

横山已经不在房内了,涉谷坐在一旁吃着早粥,房里没有点灯,反而显得猫妖那双眼睛闪闪发亮,如同黑曜石一般。

“你醒了?”

村上起身穿衣,顺口问道:“阿横呢?”

“一大早就被检非违使厅*的家伙叫去了。”

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
“京郊发了大水,田里似乎冲上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,所以请阿横过去一趟。”

“哦。”

横山是午后回来的,带着一个布包裹。涉谷想要凑过去看,没想到刚走近了一步就立刻退了回来。

“好臭!”猫妖掩着鼻子大叫起来,“那是什么东西?!”

村上也嗅到了一丝怪味,横山虽然也掩着口鼻,但比起厌恶,反而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。看到横山的神色,村上反倒来了劲,他凑近两步,问道: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手臂。”

“手臂?”涉谷大叫道,“你不是去京郊给人祓除了么,怎么会带回来一条手臂?”

“这就是要祓除的东西。被大水冲上来的,不知道是谁的断臂。”

“到底是谁的,没有调查一下么?调查一下最近河里的死者就能知道了吧。”村上说。

“说是这么说,但这是被大水冲上来的,也可能是野兽把附近的土坟挖开了啃食尸体,之后这条手臂就被大水冲到京郊也说不定。说不准是不是死在河里的人。”

“说得也是,”涉谷盘着腿坐下,双手抱在胸前,“那你把它带回来做什么?”

“总不能放在田里置之不理吧,姑且就带回来了。”

“无论你要做什么,别埋在院子里,”涉谷用袖子遮住口鼻,一副厌恶的模样,“一想到我脚下的土地有尸体,我就想吐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
京郊的大水让大藏省也忙碌起来,村上熬了几个昼夜处理田地课税的事,终于赶着在早朝前处理完毕了。早上,他入清凉殿内面圣,横山在侍廊候着他,正看着院子里的紫藤发呆,突然听见殿内一阵骚乱,然后便是叫喊声、尖叫声、脚步声,纷纷乱乱,像是珠盘被掀翻。

横山急了,正想进殿内,近卫少校大仓便从殿内急急忙忙跑出来将他拉了进去。他一进去,便看见村上跌倒在一旁,一只白鹭正展开双翅挡在他身前,同时高声啼叫着,试图吓退它身前的黑蛇。

黑蛇浑身的鳞片乌黑发亮,嘴里吐着信子,正朝白鹭嘶声。横山一眼便看出这是式神,急忙念起咒来,白鹭听了咒,一跃腾空飞起,在半空中变成了鹰朝黑蛇扑去,两只锋利的爪子紧紧抓住蛇的身躯将它带离地面,飞到清凉殿外,然后将其高高摔下。横山赶过去,发现黑蛇跌在殿外的石头上,但还没断气,只是身躯不断扭动着、挣扎着。

“横山君,这下怎么办才好?”大仓也赶到了他身边,其他的近侍、卫门也围在周围,却不敢上前。

“这条黑蛇恐怕是被刻意养大作为式神的。大仓,你的刀呢?”

“在这里。”

“将它砍成两半吧,不要担心,它气数已尽。”

听了这句话,大仓拔出自己的佩刀,将黑蛇斩成了两半。蛇不再扭动了。横山拎起蛇身,掏出一个布袋,将蛇的尸体放了进去。

“横山君,你这是……”

“我会把这条蛇妥善处理的,别担心。”

两人回到清凉殿内,向皇上禀报了事情的经过。这时,村上已经平静下来,脸色恢复了往常的样子,但皇上仍命令他回家静养,并且命横山好好照顾他。

大仓护送两人回到阴阳师的宅邸,一进门,涉谷便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。

“小雏!”他一把抓住村上,“你没事吧?我听说清凉殿里出了大事,你怎么样,还好么?”

“别担心,阿横都解决了。”村上说。

横山向他摇了摇装着黑蛇尸体的布袋,说:“这就是那条黑蛇。”

涉谷往里面看了一眼,立刻皱着鼻子扭开了头。“别埋在院子里,我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它的味儿。”

“不用你说我也知道,但在那之前,这条蛇我还有用。”

站在一旁的大仓憋不住了。“横山君要做什么?”

“我要把它放走。”

大仓愣了愣。“可是这条蛇不是已经死了么?”

“还留着一口气呢,”横山颠了颠袋子,“这条蛇不像之前的式神是用纸片做出来的,想要杀死并不那么容易。培育它的阴阳师估计是用了蛊术,将数条毒蛇放入翁内让它们互相厮杀,最后留下来的这条便是最强者,然后就能操纵它去毒害自己的敌人。”

“那在清凉殿里的时候,横山君你让我砍断它是为了什么?”大仓问道

“是为了做给其他人看。我不知道那个幕后主使是不是在朝臣中间,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好那样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阴阳师找来一枚鸡蛋,在上面涂上泥与牛血,然后又用牛血与泥将蛇的尸体接了起来。他一边念着咒,一边用鸡蛋在蛇尸周围画着圆,七遍之后,他将方向反过来,咒语变动,又画了七遍。七遍之后,他拎起蛇头对准鸡蛋,蛇身便被鸡蛋吸了进去,连一根骨头也没留下。

“七个时辰后,这枚蛋就会孵化,黑蛇就会重新活过来。”

其他几人看得目瞪口呆,只有涉谷撇了撇嘴。

“阿横,我说,这之后你要怎么做?”

“我要让这个式神帮我找到它的主人。能操纵那么多式神,想要害小雏的人身边肯定有一位精通阴阳道的法师,只要找到他,就能顺藤摸瓜了。”

“是个好主意。”村上附和。

“那么,我一定要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”大仓说着正想坐下,突然被横山推了推。

“不行。大仓,你要回去禀报我们的情况,不然打草惊蛇就不好了。”

大仓皱起眉来,但考虑到事态,他也只好在这样的时候离开了阴阳师的宅子,回宫中复命。

午后,蛋孵化了,成人手指粗的黑蛇从中爬出来,游墨一般在地上蜿蜒爬行。横山放任它爬进草丛中,看着蛇尾隐没在杂草里。不远处,一只黑猫也消失了踪影。


*检非违使:负责管理京的治安、卫生、民政的部门。


〇五


暮色四合时,涉谷从篱笆里钻进了那间简陋的宅院。

黑蛇爬进这间屋子之后便不见了踪迹,涉谷只能也进入屋内寻找。宅院里,佣人正在准备晚餐,似乎是有大人物来访,仆从们一个个行色匆匆,似乎有一个筵席等着他们去准备。

涉谷走在阴影里,避开所有人的注意,溜进房内。男童似乎正在房间里玩,能隐约听到男孩、乳母、侍童嬉笑的声音,就在这时,一个男声加入了其中,涉谷悄悄走过去,帘子隔着他的视线,他只能看清房间里除了男童、乳母以及侍童外,还有一个身份似乎颇为高贵的男人,男童正扑在他的怀里,亲密地喊他“父亲大人”。

为了看清男人的身份,涉谷走近帘子,抱着男童的男人看起来十分眼熟,但碍于帘子的阻隔,涉谷还是没能想起他是谁,于是他干脆钻进了帘子内,所幸所有人都只顾着与男孩嬉戏,没有人看到一只黑猫进了房间。一进房间,涉谷便猛然发现,在屏风的暗处,另一个男人正隐藏在那里,没有带刀,不是侍卫;身上穿着黑色的狩衣,似乎是个阴阳师,再仔细一看,竟然是那位来自出云国的云游法师!

涉谷吓了一跳。他一直对这个来历不明的云游法师有不好的预感,横山那日告诉他出云国法师身亡的消息后,他原本已松了一口气,没想到现在却在这里再次看见了他。这意味着无论他是什么来头,都不是善茬了。涉谷再一看,抱着男童的男人,竟然是村上的继父,成明亲王。成明亲王除了村上之外膝下无子,只有女儿,因此才一直将村上视为己出,父子俩关系虽然不算亲密,但也还融洽,为什么现在突然凭空冒出一个儿子?

涉谷正思考着,屏风后的法师突然说话了:“是横山大人来了吧?”

他将视线投向自己,成明亲王也应声扭过头来,先是瞟了他一眼,然后将怀里的男孩交给了乳母,等乳母领着男孩和侍童离开了房间,他才再接着看向自己。涉谷心下一惊,背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,整个身形膨胀了一圈。以往他也见过成明亲王,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这样恐惧。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,刚刚还抱着孩童欢笑,此时却像是人偶一般,眼珠子里不带半点情绪,仿佛是个死物一样。

这时,法师从屏风后走出来,靠近了涉谷,黑猫转向云游法师嘶吼起来。

“原来如此,”云游法师一步步靠近,涉谷一步步后退,“不是式神啊。”

黑猫吼叫着,身形逐渐变大,爪子伸出、犬牙伸长,最后变化成了一只黑豹,吼叫起来的声音,几乎像滚滚的闷雷。

“那是什么?”成明亲王问道。

“这是猫又,是活了百年的猫变成的妖怪。估计是待在横山大人身边的。”云游法师说着,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,“既然如此,我也不得不做点变化了。”

说完,男人的身体变化起来。像是皮肤下有异物在搅动一般,皮囊被拉扯、撑开,如泥一般捏造。他将衣服撕开扔在地上,每脱一件衣服,他的身躯便加倍地膨胀,背也向后拱起、身子向下俯,等所有的衣衫褪净时,男人已经不复存在,立在那里的,是一条黑色巨蟒。它朝黑豹吐着信子,两只眼睛闪着可怖的寒光,诡异的是,蛇首上还能隐约看出云游法师的面目。

“你们以为找到我,就能对付我了么?天真!”

黑蛇朝黑豹扑过来,两头黑色的猛兽缠斗在一起,就像浓墨与黑烟搅和在一块。黑豹有尖牙利齿,但黑蟒有巨大有力的身躯,只要黑豹稍一疏忽,肯定会被它缠住直至窒息而死。正在它们斗得难分高下时,一个声音传来,让两头猛兽瞬间分开了。

“昴!”

是横山和村上。村上带着弓箭与佩刀前来,横山手中则拿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裹。

站在巨蟒身后的成明亲王看到村上,似乎有了一丝动摇,村上也愣在原地,张着嘴好半天,才叫了一声“亲王殿下”,而黑蟒则朝阴阳师张开了大嘴,发出嘶嘶的声音,似乎对他怀中的包裹十分忌惮。

“你是从哪里找到那个的!”巨蟒吼道,“明明已经被河水冲走了才对!”

“前几日,京郊涨了大水,这件东西被冲到了农田里,检非违使惧怕是不祥之兆,因此召我去驱邪,我才得到了这条手臂。只可惜在河水中泡了数天,已经腐烂发臭了。”

横山说着,将包裹放在地上,打开了布,里面被好几层布料包裹着的,是一条手臂,上面的皮肉已经完全腐烂,有些地方甚至露出骨头来。包裹刚打开,便发出剧烈的恶臭,村上不得不掩住了口鼻,阴阳师却似乎丝毫没受影响,依旧面色如常。

“我在河边打听消息的时候,听说你是被水虎所害,但我向好几位老渔民打听,并没有打听到那条河里有过水虎,反而是有一条黑色的巨蟒,常年危害乡里,恐怕你就是被那条巨蟒拖下水的吧。

“你是出云国出身,出云是山之国,不亲水,你不识水性,所以才会被水中的妖物杀害。你死之后不甘心就此死去,怨念与吞噬了身躯的巨蟒结合在一起,因此你才能再次化为人形,行走在人间。我说的对么,法师大人?”

横山镇定自若,声音笃定,大蛇听了之后发出了似蛇似人、非蛇非人的笑声。

“不错,说得不错,但是那又如何?”

“恐怕最近京城中的怪事也都是你在作祟吧?”

“不,那不是我做的,我只是推波助澜了一番,那些人心中本来就有那样的想法,我只是把它们放出来而已。”

“果然是你。”村上咬牙切齿,摁在佩刀上的手猛地收紧。

横山把手搭在他的手上,让他镇定下来。“亲王大人想要对信五大人下咒,也是因为你的挑拨吧?”

大蛇咧开嘴笑了起来,声音像是从窗缝中钻入的寒风。“我说了,我只是帮助他们认清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罢了,谈不上什么挑拨。况且,我之前早就对你说过,信五大人自己对此早有意识。”

阴阳师看向村上,村上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我早就知道亲王殿下在别处和其他女子生有一子,但殿下不提,我也不提。这次我被下咒时,其实也有过猜测,那日发现式神里有我的头发之后我就怀疑了,因为我在那之前在亲王府中过夜,因此能在那个时候拿到我的头发的,估计就是亲王府中的人。”

村上一面说,一面直直盯着自己的继父。成明亲王默然不语,但面色有一丝晦暗,也不肯直视村上,只是看着房间的某个角落。

大蛇开口了:“信五大人,那位女子是谁,你也知道吧?”

“知道,是右大臣家的三女公子。”

“原来如此,”横山说话了,“既然是右大臣家的女公子,事情就说得通了。右大臣家如今人丁兴旺,长子是头中将,长女是当今皇后,二女公子则是尚侍*,亲王殿下和三女公子生下子嗣,如果让三女公子当上自己的正妻,便能得到右大臣的扶持,但是此前亲王殿下已经有一位正妻了……”

村上接过话:“父亲去世早,村上家与母亲大人早已断了联系;外祖父家只是小小的国守,对亲王殿下的仕途毫无帮助;而右大臣身份高贵、势力极大,如果有这样一位岳父做后援,殿下怎么会像现在这样,只是一个四位亲王*?”

成明亲王依旧没有说话,仿佛没有听见村上的话一样,但他面色凝重,两手在身侧攥得关节发白。

突然,村上高声朝成明亲王发问了:“亲王殿下,母亲的死就是您下的手,对么?”

“是……”亲王终于说话了,“的确是我下的手。但念及我们多年的恩情,我让她在睡梦中去世了,没有感到一丝痛苦。”

“难怪……在前往纪伊之前,母亲的身体经过调养已经逐渐康复了,怎么会突然去世?而且母亲去世后,她的侍女们全部被遣散,恐怕就是为了掩盖这件事吧!”村上的手紧紧握着刀柄,似乎马上就会抽刀而出。

“你果然都已经猜到了。”亲王说完,嘴角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,“原本我觉得你前途大好,将来必定能有所成就,因此才没有累及你,没想到你突然再下纪伊,还去拜访她的侍女,我想你恐怕是猜到了什么,那就不能把你留下来了。”

大蛇发出嘶声,朝两人喷着鲜红的信子。

“那么,法师大人,有劳了。”

成明亲王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地后,他便转身消失在宅子里,而巨蟒如弦上的箭一般向村上扑去,横山猛地将他一扯,这才躲过了一击。黑豹扑过来,用牙齿和利爪撕扯着巨蟒,它们拼死争斗着,互不相让。村上在一旁拉开了弓箭瞄准巨蟒,但害怕误伤涉谷,因此迟迟不敢动手。

趁着这时,横山对着法师的那截手臂念起了咒语,只听见草丛里发出簌簌的声响,一条手指粗的黑蛇钻了出来,正是此前横山使用咒术复生的那一条。随着咒语,黑蛇爬过来,缠在腐烂的手臂上,瞬间便如同墨迹融入草纸一样渗进了皮开肉绽的断肢中。一下、两下,已经露出白骨的手指开始动弹,随后整条手臂开始痉挛、变形,最后,横山的咒语结束时,那条手臂已经变成了一条黑蛇。也许是因为吞噬了法师的身躯,原本细小的黑蛇现在变得如男人的手臂一般粗壮。

“去吧,去找你的身躯。”

横山说完,黑蛇便动了起来。它爬向巨蟒,在黑豹与巨蟒纠缠时爬上它的蛇尾,然后融入了它的身体。蛊毒开始发作了,巨蟒身躯僵硬起来,被黑豹狠狠一咬便滚到一旁,开始剧烈地抽搐,发出痛苦的嘶声。

“可恨!可恨!没想到我竟然是被自己的手臂、自己的式神所害!”巨蟒的身躯时不时变化成法师,法师的面孔出现时,因为痛苦,那张脸上的五官都挤到了一起,就像干瘪的枣子一样难看,“为什么那么巧,我的手臂被你捡到、我的式神被你所救!如果没有你……如果没有你……!”

巨蛇嘶吼着。

“我不会那么轻易消失的!我的冤魂会一直在这京城徘徊!”

“那样的话,我定会再次前去拜会您。”横山手中仍然掐着手印,这样回应道。

巨蟒终于没了动静,村上持着太刀赶过去砍下了蟒蛇的蛇首。

“好了,接下来,把这条大蛇烧成灰,撒入鸭川吧。既然是生于鸭川的妖怪,就让它回到鸭川吧。”

“这样好么?不会放虎归山么?”村上问道。

“妖怪只会遵循自己的本能而活,如果没有被那个男人的冤魂缠上,恐怕还待在鸭川里吧。况且烧成灰后,它也不可能在复生了。”

黑豹这时已经变回了涉谷昴的模样。“那成明亲王怎么办?”

横山摇了摇头。“他时日无多了。被这样的妖物近身,恐怕身心早已被浊气侵蚀干净了吧。”

涉谷看向村上。“小雏,你的想法呢?”

村上只是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
“那么,就这样吧……”


三日之后,成明亲王于亲王府中去世了。正值壮年的亲王在这几日迅速衰老,如同被蜘蛛吸食干净的蝉壳一样,外面还是完整的,内里却早已成了空壳,被风一撩,便从树干上倏倏掉落。

村上为他操持了葬礼,由于死因不便为外人所知,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举办葬礼,便在一日内将亲王的遗体草草下葬了。此后,村上入宫亲自向皇上禀报了此事,念在成明亲王生前声望高贵,个中内情不便公开,事情便就此了结了。


*尚侍:宫中女官之首。

*四位亲王:亲王的等级是一到四位,四位以下叫做无位亲王,地位非常低。


〇六


中酉之日,贺茂祭来临了。

当日,大街上挤得水泄不通。身份高贵的女官们乘着装扮华丽的辇车出行,将鲜艳华美的衣袖露在帘子之外,远远看去像是开了一片五彩的花。

涉谷一大早便不见了踪影,丸山和大仓也早已被任命加入游行的执事中,横山只好同村上一起出行。两人乘着普通的板车,尽量不招人耳目,但车子离得远远地便行不动了,一些公卿乘着车子出行,他们的侍从一路上命令周围的车子全部让路,横山的车子也被挤到一边,他们便干脆下车步行。

横山和村上挤在人群中,艰难地前进,好不容易看到了游行队伍,正巧看见秀明亲王骑在马上领着队伍经过。这位皇子是当今皇上的第五子,虽然才过冠礼,但聪慧有礼、相貌英俊,走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,两人也不禁驻足观看。看着看着,横山突然发现秀明亲王的临时侍从中有一人穿着青与白的衣衫,仔细一看,竟然是大仓。看惯了他平时随意的模样,现在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反而有些不适应,横山拍着村上的手示意他看过去,两人便一起在人群中忍着笑意目送他经过。到了下一列队伍时,横山又敏锐地发现了穿着绯色衣衫的丸山,这次,丸山看见了他们,朝他们眨眨眼睛示意,村上也笑着向他挥了挥手。

两人随着人流前行,到了道路开阔的地方,人群分散开来,给两人腾出了空间,于是他们继续随着前行的游行行列缓缓前行。

“阿横,上一次我们一起看贺茂祭是好几年前了吧?”村上这么问。

“五年前吧。”

“已经过去那么久了?”村上吓了一跳,反倒讪笑起来。他挠挠头,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,在横山眼里就像迷路的幼犬一般。

“你这几年忙得四处找不着人,当然不像我这个小小的阴阳师那么闲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“这件事过去之后,只怕你会变得更忙碌了,”横山斜眼看了看他,“我那天在宫里听到大人们议论你,夸你能干呢,恐怕不久之后就会升官了吧。”

“哪有这样的事,我自己都没听说。”

“这样的事,当然不会在你面前议论了,傻。”

走着走着,选子内亲王所在的斋王行列已经走了上来,穿着各色礼服的诸大夫被打扮得华贵的女官们取代,村上和横山停下来,和众人一起透过竹帘下漏出的衣袖裙裾猜测起女官的身份。明明没有管弦声,也没有人群的喧闹,这行列却如同神明下凡一般让人难以移开眼目。两人久久没有说话,直到行列远去,才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。

日头升高了,横山出了一身薄汗,村上也一样。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同时说道:“不如,回去吧?”

“回去喝点醴酒吧。”村上说。

“既然信五大人相邀,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横山回应道。

“那么,走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逆向人流,往回走去。





*私心藏密意:出自平兼盛的和歌:“吾身之爱恋,我只隐于言色后,私心藏密意,怎的众人皆探问,为谁而若有所思。”(茂吕美耶版翻译)

日文原文:

忍ぶれど色に出にけりわが恋は物や思ふと人の问ふまで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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