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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美苏】凡人之心 06

·半架空,中东魔幻

·历史都是乱来的,请不要用作者的胡说八道当参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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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亡者将再生,他们的尸体将要起立;睡在尘埃中的人们都要苏醒歌咏,因为你的朝露是晶莹的朝露,大地将抛出幽灵。

——《依撒意亚 26:19》


汗水淌到了他的眼皮上,滚烫的,几乎像一滴泪。

伊利亚阖上眼,那具尸首还在他的眼前,挥之不去。而几天前,那还是一个鲜活的人——

苏洛。

他试着去回想他,试着回到沙漠里,回到焚烧的太阳下——


太阳焚烧着。

伊利亚将领巾拉高,以遮挡烈日。他感到自己唇上的裂口又要裂开,赶紧拿起羊皮水袋润润嘴,一旁,苏洛的头巾几乎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。他坐在那里,因为昏昏欲睡而摇摇欲坠,像即将一头栽倒的水鸟。沙漠里的风太过干燥,他们不得不涂上油脂防止皮肤皲裂,但伊利亚仍然不能适应。

他们已经在太阳下走了五日,按照苏洛的说法,如果顺利,日落前他们就能到达巴伦西亚。伊利亚对这个说法表示怀疑,毕竟他们现在还在沙漠中央,周围连一点绿色都没有,沙漠中的绿洲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海市蜃楼,但在这里,他也只能相信苏洛。

在他终于忍不住举起水袋灌下一口水时,一股干涩、细密的味道通过鼻腔传来。他放下水袋,用眼睛捕捉到了遥远的地平线尽头翻卷着的黄色巨浪。

“醒醒,快醒醒!”

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苏洛推醒。

“怎么了?”珍宝商揉着眼睛问。

“沙尘暴就要来了。”

这句话让苏洛瞬间警醒过来。

作为凡人,他没有教徒那样因为信仰而形成的锐利。像伊利亚这样的教士能在风尚未刮起之前察觉到空气中的震动,教会宣称这是由于信仰而具有的能力,但也因此,不少教徒成为了疯子和狂人——过于敏感并不是好事,风的震动对于消除肉体的痛苦无济于事,相反,这只能增加负担在他们身上的重量。

但即便如此,作为惯于在沙漠中穿行的行商,苏洛足够了解这片沙漠。他领着伊利亚驱赶骆驼爬上沙丘高处眺望。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被滚滚的沙尘覆盖,风开始刮,沙被裹挟着前进,形成一股海啸,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来到。
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教士心慌起来。他已经去过不少地方,却从未进入过沙漠腹地,更没有遭遇过沙尘暴。

“别慌,我们就待在这里,等沙尘暴过去。”

苏洛滑下骆驼,将骆驼身上的食物和水用绳索加固,又用毛毯将它们牢牢覆盖起来。然后他示意伊利亚从自己的骆驼上下来,他将三头骆驼驱赶到一起,让它们跪下来,形成一道屏障。

“把你的领巾拉高点!”风打着眼睛,苏洛不得不喊着跟伊利亚对话。他找出搭帐篷用的毡毯躲到骆驼身后,让伊利亚也跟过来,两人一起将毡毯盖到身上。

“把头埋下来!别用力呼吸!”

伊利亚点点头,抓紧了那张毯子。很快,沙尘便铺天盖地而来,几秒之内便将白日变成了黑夜。砂砾和尘土打在毛毯上,声音如同豆子在簸箕中抖动。他的耳道中充满沙尘随着风扑来的沉闷声音,尽管已经紧闭双眼,但仍能感到细微的尘土扑在自己的眼睑上、嘴唇上。指缝间都是干燥的沙,它们如幽灵一般潜入,而且如淤堵的河道一般逐渐凝结在那里。

苏洛就伏在他的身边,他抓着毯子的手指偶尔会碰到自己的手指,他想睁开眼看一眼,离开就听见了苏洛闷闷的声音隔着领巾传来:“别睁眼!”

他只好又紧紧闭上眼。

他们像在洪水中挣扎的浮木。一只巨手将整个沙漠的沙子捧起,然后将它们当头浇下,而伊利亚和苏洛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两只蚂蚁,天地不在乎他们,不在乎任何人,它们肆意地发怒,不因任何凡人的可悲而施与怜悯。它们比神明更加残忍而公平——神明至少可以祈祷。

然而与毡毯外的风暴相比,毡毯下格外安静。渐渐地,当风沙的声音习以为常后,这就变成一种可以刨除的杂音,就像麦米里的虫子,用手就可以捻出来扔掉。他能听见苏洛呼吸的声音,扑打在领巾上,那一星半点的潮气氤氲到脸上,皮肤才受了一点滋润,又被干燥的风刮去。

伊利亚静静听着这些细微的声音。他感觉自己和苏洛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对双生子,一同躺在母亲的羊水中,浮浮沉沉,由母亲的脐带滋养着,乘着蒲草箱子渡过温暖的尼罗河,漂浮到长着芦苇的岸边去。他们被法老的女儿抚养长大,养母给他们取名,名字的寓意与水有关,因为她是在水边捡到他们的*。

突然,他的双生子握住了他的手,他将眼睛打开一条缝,立刻有一双手覆了上来。

“别睁眼。“

“可是你睁眼了。”

“我没关系,但是你没法适应的。”

“凭什么?”

“你知道凭什么。”

不知为何,这句话说完后,伊利亚安静下来了。他将头埋在自己的手臂上,渐渐感到睡意降临,当他抓着毡毯的手要松开时,另一双手覆在他的手上让他再次握紧了毯子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风声逐渐平息了。苏洛掀开毡毯的一角朝外看,随后转过头,看着仍然笼罩在毯子下的伊利亚,突然笑了起来。

伊利亚茫然地看着他,问道:“你笑什么?”

风把云吹散了,丝丝缕缕的光透过来,正好打在他们的毯子上,形成一块金黄色的光斑。那块光斑也打在伊利亚的脸上,给他刷上一层薄薄的金粉,连皮肤都透出光来。

苏洛笑得眼角起皱。“你在发光。“

——又是这句话。

伊利亚皱起眉,忍着心头的不满和怒气。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“你不明白么?”珍宝商人笑得几乎喘不过气,“真奇怪,我也不明白。”

他一把掀开毡毯,揪住珍宝商人的领子一拳揍了过去。“不准笑了!”

可珍宝商人依旧笑个不停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?!”

他的颧骨擦破了皮,但他还笑着。

“神啊,”他盯着伊利亚的眼,“所以我爱慕你的诫律,远胜各种黄金和宝玉**。”

他的语气像是在咏叹,像是在唱赞美诗,像是站在教堂的圣所里。伊利亚握紧的拳头瞬间瑟缩了,奇怪的是,他的手指甚至颤抖起来。


伊利亚抹掉了眼皮上的汗。他举起手,看着自己指甲间的尘土。

来到巴伦西亚已经三天了,他沐浴过,希望能将自己全身上下的沙子都洗净,然而风一刮起来,那些尘土便去而复返。


夕阳去而复返。它喷洒出一片橙红,在戈壁滩上,在空无一物的地方,只有这轮落日,像是因为成熟而垂坠的果实一样,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。

他们翻过山头,终于看见了绿色——沙漠中的绿洲,巴伦西亚。他们称它为沙中珍珠,它因出产白乳香而闻名,又因为作为商路的中转站而繁荣。从前,这里是帝国梦寐以求的珠玉,现在,她已经成为帝国皇冠上的一枚珍珠。通过这枚珍珠,胡椒、黄金、丝绸、乳香被源源不断传输进帝国的心脏,供养着这个帝国的王公与贵族。

也许因为保持着自治,几十年来,教会在这里的权利始终没能扩大,因此苏洛能在这里安全地逃出教会的追捕,逃到国外。即便如此,进入巴伦西亚时,他们仍然乔装打扮了一番。苏洛扔掉身上的所有衣服,偷来巴伦西亚人常穿的亚麻长袍和头巾,又变出了络腮胡、大鼻子、招风耳。伊利亚也换下教士服,穿上了北部行商的斗篷和长裤。

他们顺利进入巴伦西亚,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平安无事时,两名教士从巷口走出来,拦住了他们。

“伊利亚兄弟,”一名教士这么说道,“欢迎你。”

“现在请把你身边的那个人交给我们处理吧。”另一名教士这么说。

“等一等,”伊利亚不明白教会为什么能捕捉到他们的行踪,“他不是犯人,他是我的证人,是无辜的。”

“是否无辜,交给我们的法庭来审判吧。”教士们这么说完就要上前去抓住苏洛。

“住手,停下!”

伊利亚想要拦住他们,但他身后的苏洛十分平静地走了出来。

“没关系,我跟他们走。我相信上帝的法庭会给我应得的正义的。”

然后他看见苏洛转过头,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。

教会将苏洛带走了,伊利亚则被安排进修道院暂住。他没能从教会那里打听到任何消息,因此猜测教会仍然在寻找证据,然而,两日后,他们告诉他,苏洛死在了地牢中。

“他是被烧死的。油灯不知怎么回事烧着了稻草,他在被火烧着之前就已经被烟熏死了。”

他们让他看裹尸布里的尸体,希望他能确认那是苏洛,然而尸身被烧成炭黑,他怎么还能认出那是苏洛、巴兰托的苏洛、金手指苏洛?于是他只好匆匆点头,让他们将裹尸布包上——他没法再凝视那具尸体了。


苏洛的尸体被匆匆掩埋,然而伊利亚无法相信苏洛的结局就在这里。他打听到墓地的位置,带着铁铲悄悄上路了。夜里,墓地中只有乌鸦、爬虫和老鼠,他带着蜡烛去,从修道院离开前,带上了一瓶圣水。

墓地里埋葬着小偷、强盗、通奸者、杀人者,他们的名字被写在木板上,插在坟土里。他找到苏洛的名字,将一个十字架插到一旁,然后将写着苏洛名字的木板拔了出来。

“字写得太丑了。”他这么说着,将那块木板扔到一旁。

他的汗滑进衣领里,彻底消失在麻布上,化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点。

“以十字圣架号——”伊利亚在额头画出了第一个十字:“天主等我主,”在口上画出第二个十字,“救我等于我仇,”在胸前画出第三个,“因父,及子,及圣灵之名,”他在胸前画出最后一个十字,“阿门。”双手合十。

然后他将手中的铁铲重重地插进了泥土里——

墓被挖开,泥土之下,埋葬着的是空空如也的坟土。苏洛的尸体不翼而飞。情理之中,又是意料之外。

伊利亚正对着空坟发愣时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为什么在死人中找活人呢***?”




*摩西的故事。“摩西”这个名字的寓意是:“因我把他从水里拉出来。”

**《圣咏集 119:127》

***《路加福音 24:5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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