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美苏】无终的告别

· @橘良夜 的老年梗,一把非常锋利的刀

·很多细节受了火烧太太《丝绒手套》的影响,希望没有太严重的东施效颦


无终的告别


他好像躺在床上一个世纪了。

时间啊,自从他开始衰老,她就变成了他身上最稀有也最富足的东西。他开始用长久的时间去思考天花板上那枚黑点是什么,或者他的吊灯到底从哪里买来。看啊,吊灯开始晃动了,他从某个俄国商店里把它买回——还是在某次关于俄罗斯的任务中买回的?他记不清了,但隐约觉得它和那个人的祖国有某种联系。当然,这种联系可能只存在他的臆想里,他分不清了,也懒得去分清,到了这个年纪,那一星半点的谬误就像掌心的蚊子血一样不值一提,过目即忘就好。

他从床上爬起来。

伊利亚,伊利亚呢?他的俄国朋友呢?他拉开抽屉,找到那个被丝绒包裹的小盒子,用手指迷恋地磨蹭柔软的绒面,皮肤上的纹路因为这阵绵密的触感发出畅快的呼喊。深红色,他喜欢这种颜色,很适合他的伊利亚——然后他打开了它——一枚朴素的银色戒指安放在里面。他拿起指环,对着光举起来,戒指内侧刻着的西里尔文在光线下显现出来:属于拿破仑·苏洛。这串文字让他几乎笑出声来,他可以想象伊利亚看见它时的表情,时间过去了那么久,他的俄国恋人还是会因为他刻意的甜言蜜语而脸红,这让他倍感得意。

说到这,伊利亚,伊利亚呢?他的俄国朋友呢?他出去了么?屋子里没有脚步声,也许他外出散步,然后在公园里遇到了一个和他一样善于下棋的老头。伊利亚的棋盘早就换过两轮,尽管苏洛一直致力于教会他如何在手机上下国际象棋,但俄国人坚持要使用“真实的”棋子,仿佛不那样做就是违反了国际公约。

他下床,走到客厅里。

如果今天他终于要用上那个丝绒盒子,那么必须准备一个惊喜。也许把盒子藏在玫瑰里是个不错的主意,只要去街角的花店买上一束鲜红的花朵,然后捧到他的达瓦里希面前——不,不行,这太老套了,时代在变化,他也得忘掉这些老掉牙的罗曼蒂克才行。不如换点新花样玩玩。也许他可以把戒指放在俄国同志的《资本论》里,然后告诉他这叫资本主义和平长入社会主义——当然,前提是,他的俄国同志没有恼羞成怒揍他一拳。他的牙齿早就开始松动了,经不起那一记饱含厚意的老拳,毕竟他还指望那些颤颤巍巍的老姑娘替他去咀嚼土豆和牛肉呢。

他开始在公寓里四处转悠。

放在茶几上的棋盘不见了,看来伊利亚又把它们带到公园里了。自从他换上这个便携式棋盘,就三天两头地到公园里找人下棋。标准的退休生活,不是么?也许他能在伊利亚回来之后把戒指藏到棋盒里,俄国人在睡前还会和自己来上一局,那时他就会发现,在或黑或白的棋子中间有一枚闪亮的银色,而那枚银色是来自拿破仑的承诺——不,不行,他再想想,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。

他在橱柜前踱步,抽空思忖今年是不是冷得早了一些。

科里亚金同志总是批评他装腔作势、惺惺作态,也许他该顺着他一次。饭后,来一杯伏特加,然后就这样把那个银环套在他手指上。他们也的确不再需要什么承诺和誓词了,过去的几十年足够成为一个见证。当年他会再次回来,搬进他的公寓里,就是再好不过的凭据。柏林墙倒塌两年后,铁幕终于不能再将他们分隔,他又回到了他身边,成为他的一部分。上帝说,凡有的,还要加给他,叫他有余,看啊,在他身上应验了。那么长的分离似乎只是弹走烟灰的时间,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,海也不再有。那些年,他竭尽全力想要去俄国找他,然而无情的斯拉夫人啊,他们用一张纸就将他驱逐出境,让他再也不能踏上雪国一步。现在这些都已经成为了笑话,可以在茶余饭后作为调侃,然而那些年,他闭口不谈这些事情,因为伤口不能示人,而拿破仑·苏洛需要时刻保持光鲜。

那么就让我们忘记这些事情吧。

他呢,伊利亚呢?他的俄国朋友呢?他也许出去散步了,他喜欢那条林荫小道,总是在那里来来回回地踱步。为什么他没有叫上自己?

他抬头去看放在柜子上的钟,时间不早了,他必须在伊利亚回来之前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,还有一束红玫瑰。尽管伊利亚总是以此批驳他的浮夸和虚荣,但他难以割舍那种明艳的鲜红,与血脉有关,与爱欲有关,与奢望有关,你看,斗牛士的斗篷、胭脂红虫研磨出的粉末、酒神的佳酿、血管里流淌的温热暖流——它们都是红,既然你无法舍弃这来自基因的热切与渴望,就别舍弃它。

他在厨房里忙碌起来。

轻车熟路、易如反掌,他知道他的俄国同志乐意吃什么,也练习过这个菜谱许多次,却从没有进展到这一步。他浪掷在过客身上的时光难以计量,逢场作戏都已经成为条件反射,然而等到他的达瓦里希站在他面前,那些花言巧语都销声匿迹,只剩笑容还在强撑场面,让他不至于哽咽出来。还是忘了那些吧,让他只着眼现在。

所有的菜肴已经上桌,玫瑰也好了,她们娇艳妩媚,适宜求婚,于是他到房间里换好西装,掐着时间等待。点上蜡烛,倒上两杯霞多丽。伊利亚,伊利亚呢?他的俄国朋友呢?他是不是又在街边散步了?他去了多久,为什么还没有回来?看啊,时针已经指向八点半,伊利亚从来不误事,九点是他的读书时间,他一定会在八点前赶回来。

他走到阳台,往下张望,目及之处却没有熟悉的身影。

——伊利亚,伊利亚呢?他的俄国朋友呢?

——奇怪,他是不是已经躺在床上一个世纪了?


——噢,他也许已经躺在床上一个世纪了。时间现在变得如此宽裕,他可以花上一整天用于昏睡。

他想不起来今天应该去做点什么。威士忌喝光了,冰箱里只剩下半瓶伏特加。他的胃开始衰弱,不能再随意饮酒,即使是小酌也需要斟酌,他怀念能与那个人一起肆无忌惮开怀畅饮的日子,但是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不再有。他们分开,再相见时已经不再年轻,然而相聚的时间那么短,分开的时光更长,他们没能享受太多的好时光,戒指还没送出,伊利亚——伊利亚,他的俄国朋友就已经长眠地下。

他多愚蠢啊,他害怕承诺、逃避承诺,戏耍过多少人的真心,到头来却不敢在那个人面前开口。俄国人回到苏联的前一晚,他们并肩躺在一张床上,用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那时戒指就躺在他的口袋里,像烧红的炭一样发着烫。他保管那枚不属于他的银环二十年,直到柏林墙倒了、苏联一夜间解体,他的达瓦里希终于回到他的美国伙伴身边,他还在等。他在等什么呢?等勇气再次回来么?上帝啊,他老了,身材不再挺拔、肩膀渐渐塌垮,孤注一掷的心不再有,拿出那枚戒指变得像个愚蠢的嘲弄,带着二十年来积攒的刺耳讥讽。他到底在等什么呢?

他的目光游荡着,捕捉到橱柜上的日历,捕捉到那个日期:2017年,3月9日。他八十八岁了,一个老人,不知道为了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。年轻的时候,他为了光荣活过,为了虚荣活过,为了享乐活过,为了爱意活过,然而现在他渐渐遗忘活下去的理由,仿佛活着只是因为死亡还没有找到他的门口。

他八十八岁了,忘性比记性大,比起那些漂亮的珠宝和油画,他更关心晚上能不能一觉到天亮。他渐渐抛弃了那些笔挺的西装,换上柔软的棉布衬,皮带也逐渐被松紧带取代,好让他能更快地进行排泄。现在他还能够自理,但谁知道有一天失禁这样的倒霉事会不会降临到他头上呢?强健的身体在衰老,每到下雨天,中过弹的左膝便会疼得走不动路,直到有一天,他不得不开始为自己挑选拐杖。现在他不再喜欢镜子了,害怕从任何光滑的平面看见自己松弛的肌肉和皮肤。年轻时的记忆过于鲜明,老去便成为一个诅咒。有时候,他会恨伊利亚、他的俄国朋友,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留在这里——他的每一天不再有他,只剩他自己,而他自己什么也不剩。

伊利亚去世前对他说:“牛仔,好好活着,别急着来找我。”现在这成了一个折磨。牛仔的眼睛糊了,没法瞄准一百米外的目标,甚至再也端不稳一把勃朗宁M1935——一个老牛仔,一个残骸,渴望死亡,就像渴望母亲的羊水。

日子变得浑浑噩噩,他惯于昏睡,清醒的时间比白日更短,下楼变成跋涉,只能像困兽一样在公寓里打转。滑稽啊,滑稽,他听到年轻的自己发出嘲讽,他曾经端着枪去到布列塔尼半岛,也曾经只身进入东柏林执行任务,但现在那些的风光都已经成为掌心上的蚊子血,不值一提、过目即忘。滑稽啊,滑稽。

他开始忘记那些事情,忘记威弗利到底戴不戴眼镜、忘记盖比到底是金发还是棕发,有一天,他发现自己指着伊利亚的照片说:“他真眼熟,很像我年轻时的一个同事。”直到两个小时后,他才想起来那是伊利亚——是伊利亚啊,伊利亚,他的俄国朋友,他的达瓦里希。他忘得太快了,记忆像水中的沙堡,被时间一点点腐蚀,他甚至会弄混昨天和今天送来的新鲜牛奶。

他想不起来他是不是已经躺在床上一个世纪了,既然计算时间已经变成多此一举,那么便可以毫不顾忌地虚度光阴了,他用这点时间等待,等待重新见到伊利亚的那一天。为了不忘记他的名字,他找到他们年轻时的合影,把俄国朋友的名字写在了背面:“伊利亚·尼科维奇·科里亚金*。”——把英文和西里尔文都写上,然后放进靠近胸口的口袋里,想了想,又取出来加上这样一行字:“我的朋友,我的劲敌,我的爱人。”

他觉得自己等得够久了。


他等得够久了,开始逐渐忘记自己手上的那个银环到底是来自哪里。他清楚自己从未结婚,一生除了妈妈之外只爱过一个人,但既然那个人现在没能留在他身边,那么这个银环到底来自哪里?

他把它取下,迎着光,看见内侧刻着一行文字,似乎是俄文:“属于拿破仑·苏洛”。这枚戒指属于他,刻着俄文,却属于他,奇怪,但他已经懒得去思考了。

他躺到自己的摇椅上,等待午后的阳光降临,时间好像快到了,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,然后门被叩响了,一声、两声——




*伊利亚·尼科维奇·科里亚金(Illya Nickovitch Kuryakin):TV版伊利亚的全名,因为电影版的伊利亚全名未知,所以借用TV版的设定。



一点后记:

其实橘子太太一开始跟我说这个梗我是拒绝的,但是关于老年人,我今年有了非常深的感触,很想写,于是就向橘子太太讨过来了。

下面我要说一些非常非常负能量而且非常私人的事情,与文章的情节无关,如果不想看我的废话和碎碎念,请现在就关掉页面吧。



春节前,我的奶奶过世了。她已经八十岁了,几年前身体还很硬朗,不爱说话,但是总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非常丰富。她唱歌、练字、上老年大学、跟着晚辈们去旅游、极其注重养生,然而衰老却突如其来。从在某个冬天开始,她变得腿脚不便,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渐渐开始走不出家门、走不出房间所在的楼层,最后甚至只能一整天待在床上。看着亲人慢慢死去却无计可施是非常可怕的事,这个过程不能逆转,甚至没法减缓,我的奶奶渐渐变得像个空壳,因为精力和身体机能的衰退,她只能每天坐在电视机前,浑浑噩噩、昏昏睡睡。到了最后一年,我甚至不知道她每天清醒的时间有多少。奶奶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,因此我来没有听过她谈论自己,但是我有时候会想,她会不会怪爷爷走得那么早,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慢慢地、无可避免地死去。因此奶奶走的时候,我一点也不难过,甚至有一点解脱,她是寿终正寝,没有痛苦,也许这样对她更好。葬礼前一天我听到妈妈跟我说,奶奶去世前告诉姑姑,她觉得自己活得太长了,她不想活了。也许是对自己的去世已经有了预感,春节前她一直让我爸爸赶快把她的钱取出来,她要给我们封红包,于是今年春节我还是拿到了奶奶的红包,那是她去世前留下的。葬礼结束后,爸爸说,他觉得奶奶在春节前去世,是为了去和爷爷在春节团聚。也许是吧,希望是吧。

我的废话说完了,希望你们都不用目睹亲人慢慢老去的过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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